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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 作者自云: 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 故将真事隐去, 而借"通灵"之说, 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故曰"甄士隐"云云. 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 自又云: "今风尘碌碌, 一事无成, 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 一一细考较去, 觉其行止见识, 皆出于我之上. 何我堂堂须眉, 诚不若彼裙钗哉? 实愧则有余, 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 当此时, 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 锦衣纨绔之时, 饫甘餍肥之日, 背父兄教育之恩, 负师友规谈之德, 以致今日一技无成, 半生潦倒之罪, 编述一集, 以告天下人: 虽我之罪固不能免, 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 万不可因我之不肖, 自护己短, 一并使其泯灭也. 虽然今日之茅椽蓬牖, 瓦灶绳床, 其风晨月夕, 阶柳庭花, 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 虽我未学, 下笔无文, 又何妨用假语村言, 敷演出一段故事来, 亦可使闺阁昭传, 复可悦世之目, 破人愁闷, 不亦宜乎?" 故曰"贾雨村"云云. 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 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 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 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 虽一时有涉于世态, 然亦不得不叙者, 但非其本旨耳, 阅者切记之. 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 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 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 更有痴情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 十年辛苦不寻常.

之枫, 二〇二五年二月十三日. 后文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中, 作者引用了南华经上的"巧者劳而智者忧", "山木自寇", "源泉自盗" 等数语. 又有脂砚斋或者某人的批注说"黛玉一生是聪明所误. 宝玉是多事(所悟), (多事) 者, 情知事也, 非世事也... ...阿凤是机心所误, 宝钗是博知所误, 湘云是自爱所误, 袭人是好胜所误. 皆不能跳出庄叟言外." 红楼梦作者或许某种角度, 也是被自己对自己生活中或许有亏欠的人或者她/他对人性中美好精华的在意, 的体贴所误吧. 加之作者喜欢用谐音, 谶语, 微妙的线索和连接去表达自己. 但恰恰或许是因为这些隐喻, 这些让读者解读或者过度解读的空间, 或许致使她/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或许被世人误会吧. 我现在在这里记录我的想法, 又是被什么所误呢.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 是提醒阅者眼目, 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 你道此书从何而来? 说起根由虽近荒唐, (自占地步. 某人, 某年) (自首荒唐. 某人, 某年) 细谙则深有趣味, 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 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 当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补天济世, 勿认真, 用常言. 某人, 某年) 于大荒山 (荒唐也. 某人, 某年) 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 (总应十二钗. 某人, 某年) 方经二十四丈 (照应副十二钗. 某人, 某年) 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 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 娲皇氏只用了三万五千五百块, (合周天之数, 某人, 某年) 只单单剩下了一块未用, 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 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 灵性已通, 因见众石俱得补天, 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 遂自怨自叹, 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 正当嗟悼之际, 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 生得气骨不凡, 丰神迥异, 说说笑笑来至峰下, 坐于石边高谈快论. 先是说些云山雾海, 神仙玄幻之事, 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 此石听了, 不觉打动凡心, 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 但自恨粗蠢, 不得已, 便口吐人言, (竟有人问: 口生于何处? 其无心肝, 可笑可恨至极. 某人, 某年) 向那僧道说道: "大师! 弟子蠢物, 不能见礼了. 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 心切慕之. 弟子质虽粗蠢, 性却稍通. 况见二师仙形道体, 定非凡品, 必有补天济世之材, 利物济人之德. 如蒙发一点慈心, 携带弟子得入红尘, 在那富贵场, 温柔乡里享受几年, 自当永佩洪恩, 万劫不忘也." 二仙师听毕, 齐憨笑道: "善哉, 善哉! 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 但不能永远依恃. 况又有'美中不足, 好事多魔' 八个字紧相连属. 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 人非物换. 究竟是到头一梦, 万境归空. (四句乃一部之总纲. 某人, 某年) 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石凡心已炽, 哪里听得进这话去, 乃复苦求再四. 二仙知不可强制, 乃叹道: "此亦静极思动, 无中生有之数也! 既如此, 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 只是到不得意时, 切莫后悔." 石道: "自然, 自然." 那僧又道: "若说你性灵, 却又如此质蠢, 并更无奇贵之处. 如此, 也只好踮脚而已." 也罢, 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 待劫终之日, 复还本质, 以了此案. 你道好否?" 石头听了, 感谢不尽. 那僧便念咒书符, 大展幻术, 将一块大石, 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 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 那僧乃托于掌上, 笑道: "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 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 得再镌上数字, 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 然后好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 诗礼簪缨之族, 花锦繁华之地, 温柔富贵之乡, 去安身乐业." 石头听了, 喜不自禁, 乃问: "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 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处? 望乞明示, 使弟子不惑." 那僧笑道: "你且莫问, 日后自然明白的." 说着便袖了这石, 同那道人飘然而去, 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 不知过了几世几劫, 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 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 忽见一块大石上字迹分明, 编述历历. 空空道人从头一看, 原来就是无材补天, 幻形入世, 蒙茫茫大士, 渺渺真人携入红尘, 历尽一番离合悲欢, 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 后面有一首偈云:

无才可去补苍天, 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 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 投胎之处, 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 其中家庭闺阁琐事, 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 或可适趣解闷, 然朝代年纪, 地舆邦国, 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 "石兄, 你这一段故事, 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 故编写在此, 意欲问世传奇. 据我看来, 第一件, 无朝代年纪可考; 第二件, 并无大贤大忠, 理朝廷, 治风俗的善政, 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 或情或痴, 或小才微善, 亦无班姑, 蔡女之德能, 我纵抄去, 恐世人不爱看呢!" 石头笑答道: "我师何太痴耶! 若云无朝代可考, 今我师竟假借汉, 唐等年纪添缀, 又有何难? 但我想历代野史皆蹈一辙, 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倒别致新奇, 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 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 再市井俗人, 喜看治理之书甚少, 爱看适闲文者特多. 历来野史, 或讪谤君相, 或贬人妻女, 奸淫凶恶, 不可胜数. 更有一种风月笔墨, 其淫秽污臭, 荼毒笔墨, 坏人子弟, 又不可胜数. 至若佳人才子等书, 则又千部共出一套, 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 以至满纸潘安, 子建, 西子, 文君, 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那两首情诗艳赋来, 故拟出男女二人之名姓, 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 Gi 拨乱, 亦如剧中之小丑然. 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 非文即理. 故逐一看去, 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说. 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 虽不敢说强似前代所有书中之人, 但事际原委, 亦可以消愁破闷, 也有几首歪诗熟话, 可以喷饭供酒. 至若悲欢离合, 兴衰际遇, 则又追踪摄迹, 不敢稍加穿凿, 徒为供人之目二反失其真传也. 今之人, 贫者日为衣食所累. 富者又怀不足之心. 纵一时稍闲, 又有贪淫恋色, 好货寻愁之事, 那里有功夫去看那治理之书? 所以我这一段事, 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 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 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 或避世去愁之际, 把此一玩, 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 就比那虚谋逐妄, 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 腿脚奔忙之苦. 再者, 亦令世人换新眼目, 不比哪些胡牵乱扯, 忽离忽遇, 满纸才人淑女, 子健, 文君, 红娘, 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 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 思忖半晌, 将这"石头记", 再检阅一遍. 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妄, 贬恶除奸之语, 亦非伤时骂世之旨. 及至君仁臣良, 父慈子孝, 凡伦常所关之处, 皆是歌功颂德, 眷眷无穷, 实非别书可比. 虽其中大旨谈情, 亦不过实录其事, 又非假拟妄称, 一味淫邀艳约, 私定偷盟之可比. 因毫不干涉时空, 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 由色生情, 传情入色, 自色悟空, 空空道人遂易名为情僧, 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 增删五次, 纂成目录, 分出章回, 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 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 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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